这是篇关于两部片的文字。1995年拍摄的《BEFORE SUNRISE》和2004年拍摄的《BEFORE SUNSET》，相同的编剧、导演和演员，一个故事的两个部分。在我看过的所有爱情片中这两部最独特，没有大场面，没有复杂情节，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床戏枕头戏，只有看上去枯燥无味的大段对白，却绝妙无比。

PART 1，1995 IN VIENNA
    他和她在欧洲的列车上不期而遇。一对德国老夫妻喋喋不休的拌嘴让他们俩找到了互相搭讪的第一个话题：婚姻。她说老夫妻在一起生活久了就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因为男人老了就听不到高音，女人老了就听不到低音；他笑着说这样才能让夫妻白头偕老又不互相杀死对方。两人谈得很投机，于是他便劝说她和他一起在维也纳下车共度一个夜晚。他说，想象一下10年后，你已经结婚数年，发现婚姻不再有活力，人生不再有激情，你会回想起我，然后当你费尽力气找到我时，你会发现我也不过是个和你丈夫一样落魄的混蛋，于是你又可以安心地回去过自己的生活。如何？
    基本上没人能拒绝这个意见。她拿了行李，和他一起在维也纳下了列车，随便搭了一辆巴士，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览这个美丽的城市。

    他俩一起来到一片墓地，她说她喜欢这里的人离开世界的方式，她指着一个墓说当她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这个已经沉睡的小女孩时，她和这个女孩都是13岁。现在她已经23岁了，而这个小女孩仍然是13岁。
    一个男人若想赢得一个女人的心，那他就必须要有炯炯双眸闪耀如繁星如烛火；一个女人若想让一个男人爱上她，那她就一定要有旖旎笑嫣灿烂如彩霞如桃花。
    这是当我看到男女主角在游乐场摩天轮上的落日余辉中第一次接吻时顿悟出的。
    俩人在街头咖啡馆遇见了一个吉普赛女人看手相。她觉得很灵，他则不以为然地笑着说那个老女人只是个会说吉利话的乞丐。
    俩人在多瑙河畔漫步时遇见一个潦倒诗人，诗人说你们说一个词，我写一首诗包含那个词，如果这首诗能让你们高兴就赏我几个银子。
    看到这里我觉得，维也纳不愧是世界音乐之都，连乞丐也都个个那么有品位。
    她给了个词：奶昔。诗人趴在岸边划拉了一会，写出来了，朗读给两人听，星辰和大海，蛋糕和奶昔，如此这般。两人打赏诗人若干。回过头来，她说那诗写得不错，而他仍然在怀疑，笑着发牢骚说可能那诗早就写好了，那个诗人只不过把奶昔这个词随便加进去。
    笑。没办法，男人理性思维起来就是这样。
    整部片基本都是她和他之间的对白，常常是一个长镜头就放着男女主角干聊上半天。有冷场也有冷笑话，但大多数台词都很有意思。譬如她说女权运动是男人的阴谋，为的是让女人能放开思想去和男人睡觉。觉得想法又多又独特的女生就是比较可爱。

    他们都在怀疑婚姻，怀疑长相厮守会消磨所有的激情和爱，但又发现彼此真的很不舍得。第二天早晨，当他送她上火车时他突然说，见鬼去的不再见面，我们约个时间好吗？她抱着他说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5年后维也纳见，如何？
    他说5年？这不是社会调查实验吧？一年好吗？或六个月？
    于是两人又约定六个月后在维也纳的车站再次相见，挥手，道别，列车徐徐开动，音乐响起。
    结尾，她坐在去巴黎火车上，他坐在去机场的大巴上，他和她都望着窗外的前方不语，然后慢慢闭上双眼，仿佛整个世界都留在了身后。

PART 2，2004 IN PARIS
    他们在维也纳定好六个月后的约会并没有实现。两人第二次见面是在巴黎，已经过去了九年，他是一个作家，正为他的新作做宣传；她在国际绿色环保组织工作。
    当他在书店再次看到她时居然没有特别惊讶，只是愣了愣，随后笑得很开心，仿佛只是昨天才见过她似的。
    和九年前相比，他和她之间的话题更加广泛，社会哲学文学人生感悟无所不包。在聊到彼此的时候，虽然没有了九年前初次见面的激情，但那种关切体贴未减丝毫。
    她说她九年前之所以没去维也纳，是因为她的祖母正好那天去世。于是他说不用在意其实他也没去。可过了不一会她又问，为什么？为什么你没去呢？你总要有个理由吧？他笑了，望着她一言不发。然后她说，噢不，你去了是吧。你一定很恨我对不。他连忙说不没关系没关系又不是什么大事。
    但乘船在塞纳河上游玩的时候他又突然感叹说天啊，为什么那天你没出现在维也纳？为什么我们不交换电话号码？为什么不留个联系方式？我甚至在结婚前一个月都一直在想念你，甚至在结婚前几天还在百老汇和十三街的交汇处看到了一个女的背影很像你。
    她几乎要哭出来地说，她当时正在纽约求学，就住在百老汇和十一街交汇处附近。

    他的新书就是关于他和她在维也纳度过的那个晚上。她读了那本书，她说这让她很感激又不安，他花了几年时间去写一个晚上的她给他带来的感觉，她成为了别人记忆中的一部分，透过别人的眼睛看自己。
    看到这里，朕很欣慰，朕为自己爱好码字的无聊习惯找到了一个借口，所有写下的文字也都有存在的理由。

    他说那天晚上他们在一起时很快乐，她说我们没有发生关系。他说难道你忘了？她说不，我们没有MAKE LOVE，我记得很清楚，都写在日记上。
    可当她在车上时又突然情绪失控，她对他说自己的所有的爱都在那一个晚上用完了，之后的生活再也没有激情。她后来又谈了许多男朋友，但那些男人都只会在分手后打电话来对她说谢谢你让我懂得了爱之类的话。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平淡的生活，然而当她看到他写的那本书时又几乎要疯掉。
    他说你既然那么在意我，那又怎么忘了我们还曾经做过爱？
    这时她又说我当然记得，我们做了两次，你这混蛋。
    我就看得一个晕。
    那种情人间互相试探勾引回避躲闪的对话，灵犀相通，太极推手，乾坤挪移。
    我辈只有WATCH AND LEARN的份。

    他等她歇斯底里地向他倾诉完这些年的所有积怨后，才向她说起他行尸走肉的婚姻。他说他不想成为那种52岁时离了婚，流着泪承认自己从来没有爱过自己伴侣的人。但他却还是常常梦到她，他梦到自己站在车站上，而她则不断地从自己身边经过，经过。梦醒后回头，身旁却是如路人陌生的妻子。
    爱和婚姻无关，和性无关，和收入地位身材相貌特长爱好户口所在地家庭住址纳税状况统统无关。
    许多恋人都追求个平衡。老流氓冯唐说，我看到你第一眼就打心里喜欢你，但你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不是第一眼见到我就从心底喜欢上的我，这样对我不公平，你永远都欠我的。
    那又如何了么，他那时的确去了维也纳，她没去。有什么扳不平的？人人都要那种最完美的梦想中爱情，大家都是任性的孩子，没死过一次不知错。
    BY THE WAY，女主角伸中指的方式挺有意思的。
    她在家中弹吉他，唱她为他写的那首华尔兹。很简单的三拍子嘣嚓嚓，看着琢磨几分钟就可以学会弹，但就是好听。
    当她弹吉它的时候他凝视着她。他额头皱纹已密麻如老年帕西诺，但那双眸依旧闪耀得可点燃草木点燃激情；她的颧骨已高耸如中年张曼玉，但那笑容依旧灿烂得可融化冰雪融化人心。